烟岚云岫

一个很随便的人

悔生(1)

他蜷缩在洞内,痛苦的低吟在石壁的回振中愈发凄厉。人影被数不胜数的黑雾包裹,只有星星点点的鲜血从黑雾的缝隙中流出,在凶尸们贪婪的舔舐声中,竟一滴也未落于地面。

江澄冲进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。

“魏无羡!!”

似是被来者过于熟悉的嘶吼声刺激到了,魏无羡微微抬起了头,冲着江澄露出了一个可以称得上悲惨的笑容,他的脸已经开始慢慢往下凹去。

他笑道:“你来杀我报仇了是吗?”

江澄怒声喝道:“魏无羡你他妈给我清醒一点!!你养的这群鬼玩意在干什么!?”

魏无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他的颧骨已经裸露在空气里,而这些骨骼也和他的皮肉一般轻易风化,他只能极其艰难地最后挤出一句话。

“江澄,你说……我是不是,没被,江叔叔,捡回去,比较……好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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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含光君!含光君!”

蓝忘机停下脚步,侧身看向一旁疾步走来,怀中还搂着什么的小少年。这孩子大概十岁出头,衣着整洁,明眸皓齿,然稚气未脱,分外惹人怜爱,正是蓝家子弟蓝愿。

蓝忘机先轻声提醒了一句“不可喧哗”接着又问:“何事?”

蓝愿自觉犯禁,先前高涨的情绪也褪下去大半,听到后两个字,又兴高采烈了起来,将怀中尚未睁眼的小奶兔递给蓝忘机看。

蓝愿道:“含光君,那只怀孕的黑兔刚刚生下这只小兔子,它毛还没长出来,不知道会是随父亲还是随母亲呢。”

蓝忘机凝视着那只尚未睁眼的兔崽,冷若寒潭的眼眸中透出丝丝暖意,他轻声道:“好好照顾。”

蓝愿认真应声,随即有问:“含光君,您又要外出吗?”

蓝忘机道:“嗯。”

闻言蓝愿略有沮丧之意,然蓝家惯来家风良好,蓝愿亦是蓝家小辈中的佼佼者,断不会有撒娇耍赖之举,蓝忘机简略交代事务便独自下山去了。

自夷陵老祖身陨,夷陵一带原先被魏无羡压制的凶尸邪祟时常作祟,给在瞭望台的世家子弟添了不少堵。自敛芳尊开设瞭望台以来,反响甚佳,是公认的年轻弟子积累经验的好去处。可饶是世家们能为争夺瞭望台勾心斗角,斗得头破血流,夷陵这边的却没人肯要,最终只能是身为推行者的金家接下这烂摊子。

是以蓝忘机一步入瞭望台,就有不少金家修士如见了再生父母般急匆匆出来迎接。

蓝忘机历来有逢乱必出的美名,不时抽空来夷陵助力,一来缓解此地瞭望台的压力,二来,他总也残存一些希望。

或许这一趟,就能找到他的一丝残魂。

每一次期望,每一次落空,数年来他还是不肯放弃。

“含光君您来了!?”

蓝忘机被声音从思绪中唤回,看向面前身着金星雪浪袍的金家修士,微一颔首,道:“近来如何?”

那修士一脸愁苦,道:“最近……唉您也知道,这夷陵因为出了夷陵老祖这种祸害,什么都不多,就是邪祟多。这前面有个村子,有个樵夫晚上回家晚了,遇到了一堆走尸,活活给啃的只剩骨头渣,唉……”

蓝忘机闻言,问道:“纵然数量多,走尸怎会捉得住壮年村民?”

那修士只是摇头,道:“这鬼地方,出了什么事都不算奇怪了。这事我们调查了很多次,还是没有头绪,能否麻烦含光君一探?”

蓝忘机离开瞭望台,往村庄里走去。毕竟是死了人,整个村落里萧条得如同荒废多年,只能听见女人凄凄惨惨,断断续续的哭声。村子里不是没人,可这些村民大都低着头急匆匆走过,都不肯分给蓝忘机一个眼神。

蓝忘机不以为意,顺着哭声来到一个小院,只见一个老妇趴在一口棺材上放声大哭,她身旁跪着一个年轻妇女,低头不语,身上衣服包不住的地方露出青青紫紫的伤痕。

老妇哭的累了,似乎本是想指使年轻的去干什么,一回头便瞥见蓝忘机,眼睛一亮,立刻从棺材上下来扑到蓝忘机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。
老妇道:“这位……这位是不是修仙的?哎哟比那些没用的仙那么多,肯定是很厉害的了。我儿前夜上山砍柴,回来时就……就……我的儿啊——你可一定要给他报仇哇!”

蓝忘机看向那口棺材,老妇忙示意那妇人打开。妇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打开了棺材。蓝忘机注意到妇人神情麻木,下巴不自然的紧贴衣领,比起丧夫之人,更像停止被殴打的奴隶。

棺材内的,说是尸首,不如说是骨头渣,剩下的碎骨也都布满了坑坑洼洼的齿痕,老妇还在一旁提醒他不能碰,一碰就会碎,碎骨中也确实有疑似断裂的痕迹。以其凄惨程度,除了可以确定是被走尸啃咬过,实在看不出什么别的名堂。

老妇站在一旁,眼巴巴地瞅着,见蓝忘机合上棺材板,紧张道:“仙师,你、你可看出我儿是怎么死的?”

蓝忘机从不撒谎,道:“证据不足,尚未可知。”

老妇讪讪,扶着棺材似是又要哭,蓝忘机再道:“此事只发生过一次?”

老妇道:“从前也有人说是半夜回家瞧见了走尸,浓雾之类的事情,我儿以前也,也遇到过可我儿,我儿怎么就成了第一个没的,我的儿啊……”

蓝忘机不再说话,心里明白这事果然不是只有走尸这么简单。

他同婆媳二人简单询问几句,准备把他们说的所有见过的人都一一问遍,越详细越好。一般这种案例多不是某一种妖魔鬼怪就可完成,需要多种相互配合,才能达到如此成果。他正起身,那位儿媳拉住他的衣角。蓝忘机向来不喜与人接触,他皱了皱眉,妇人依旧没有放开他的衣角,而是递给了他一个有些脏了的馒头。

蓝忘机凝视那个馒头,他早已达到可辟谷的境界,且他素来有洁癖,这馒头脏了,他是定不会吃的。可是思虑再三,他还是接下,道了谢。

那女子却缓缓抬起头,盯着他的眼睛,蓝忘机这才发现她喉间有如同爆裂开一般的伤痕,她艰难开口道:“替我,谢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
谢谢那个杀了我丈夫的人。

蓝忘机沉默,这种事他并不是第一次经历,只能微微颔首,让那女子安心。她得到回应,心满意足,回复先前缩起脖子的样子。蓝忘机不善言辞,无法多做劝慰,便起身去了下家。

夜深,蓝忘机独自静立于目击者所描述的一座山下,走尸一类能以阳气为食,通常都会往人烟密集处聚集,此地走尸却很聪明,从来只围攻落单的人。瞭望台的修士虽然明白,但探不明此地是否还有其他邪祟,不敢轻易独闯。而像蓝忘机这种修为的名士也多不会参与瞭望台的活动。这事也就只能交与蓝忘机解决。

他一边静候,一边思索白日所得信息。

死者系樵夫,邻里乡亲对其多有碎语,无非是懦弱无能,又喜酗酒打老婆,且从那对婆媳的状态来看,应是属实。

有目击者声称,夜半下山,可以听得到有女子呼喊自己名字的声音,还有烟雾,走尸的喘息,正常人遇到这种事必然是会吓得直接跑,顶多被走尸围困吸几口阳气,总不致死。想必是那个樵夫喝多了酒,听到娇柔的女子声就回了头,这才会惨死山中。

温柔乡。

花妖多为文人雅客偏爱的高雅精怪,可有莳花女闻诗赠花,也必然有温柔乡魅惑男子。这樵夫中的,想必就是温柔乡了。

可是这烟雾,想必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,温柔乡与走尸,也从没伴随烟雾一说。这二者都是寻常邪祟,无需担心,所以真正需要蓝忘机注意的,就是这第三类邪祟。

月色渐渐消沉,山中当真漫起了一阵烟雾。走尸的喘息声,花妖的呼唤声,皆不差所言分毫。

“哎呀,这个小哥哥好生俊啊,待会第一个我来,你们都不许和我抢。”

“你可别想了,你看他,必然是修仙人士,当心他拔了你的根~”

“拔了就拔了,牡丹花下死,做鬼也风流,嘻嘻嘻,小哥哥,你听到了没呀,对我好点~”

蓝忘机不为所动,听声辩位,剑光一闪,却什么也没砍中。

“嘻嘻嘻,小哥哥不要挣扎啦,没有用的,方才你不逃,现在可逃不掉了~”

这雾竟有干扰人辨向的能力?

枝叶舒展的声音愈发清晰的从四面八方传来,蓝忘机端立于原地,翻琴在手,信手拨出几个音调,他自幼修习清心音,此等低级的魅惑术于他毫无干扰,只几声,温柔乡们的枝叶舒展声就变成了枯萎落地声,连话都顾不得多说两句。受影响的不单是温柔乡,走尸的动静也越来越轻,想必原本都在虎视眈眈,如今没了助力,也只得散开。

可这迷雾却分毫未消。

蓝忘机不打算如此干耗,收琴向他原先记着的上山路径走去。一片还没死透的温柔乡挣扎道:“你、你不要上去……”

蓝忘机自然不予理睬。

他行了几步,逐渐发觉迷阵隐蔽却并非全无破绽。蓝家一些不可为旁人观看的古籍多为他抄录,依照脑海里不甚清晰的只言片语,竟当真让他走到了迷阵中心。

那里并没有什么骇人听闻的妖魔鬼怪,却确确实实有足以让他震惊的景象。蓝忘机嘴唇抽了抽,轻轻喊出一个名字。

“魏婴”

一个衣衫破烂的小孩蹲在地上,伸手去捡地上和他一样半透明的瓜皮,闻言抬起头,露出一张微笑着的脸。

一张他魂牵梦萦多年的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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